工艺美术GIF

早在大航海时代之前,就存在世界范围内的跨文化贸易往来,比如印度洋贸易、地中海贸易,以及跨度更广的丝绸之路。世界范围内的物质和文化随着贸易往来流动、碰撞或交融,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今天的世界。

2021年9月22日,展览“从远方来——流动的材料和物品”在卢浮宫小画廊(The Louvre’s Petite Galerie)开幕。展览展出了通过大航海时代及其之前的贸易通路抵达欧洲的众多工艺珍品,如公元前三世纪苏美尔区域被雕成小青蛙形状的青金石、从温暖海岸进入荷兰静物画中的各式贝壳,以及从中国华南地区销往世界各地的象牙基督像……这些物品在材料、主题、起源地、用途以及地理和文化双重意义上的位移,为观众勾勒出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横亘漫长时空跨度的关于交流的故事。

图2 2021年9月22日,展厅中的一位观众(照片来源:China News Service2021年9月22日,展厅中的一位观众(照片来源:China News Service/Li Yang)

流动与贸易

“稀缺”是远距离贸易的直接驱动力:稀缺诱发欲望,而欲望则带来流动。

图3 红玉髓与青金石项链,伊朗,公元前1500-700年

红玉髓与青金石项链,伊朗,公元前1500-700年

宝石是远距离交流最古老的见证之一,人类自史前时代就出于审美目的进行宝石交换,红玉髓、青金石、乌木和象牙等珍贵材料已沿贸易通道流动了几千年。1934年,考古学家在伊朗卡尚(Kashan)附近的一处墓地被发现了一串公元前1500-700年间的项链。项链主体为红玉髓珠,以青金石点缀,这两者的组合是古代埃及和古伊拉克珠宝的显著特征【1】,这说明或许早在公元前1世纪左右,古中东地区间就存在物质和文化交流。

图4 印度的珍珠捕捞,安东尼奥·坦佩斯塔, 1610年左右印度的珍珠捕捞,安东尼奥·坦佩斯塔, 1610年左右

17世纪,青金石仍旧是最受欢迎的贸易品之一,此时青金石主要在阿富汗开采,运输到威尼斯销售,价格甚至贵于黄金。【2】1610年左右,意大利画家安东尼奥·坦佩斯塔(Antonio Tempesta)以青金石为画板绘制的作品《印度的珍珠捕获》,表现了印度洋海岸采珠者们划船出海,潜水捕捞珍珠的景观。坦佩斯塔将天青石的原始状态融入构图中,一部分水和天空不着颜料,石料中包裹的白黄色方解石仿佛反射着太阳光的云。画面中采珠者的劳动场景,如采珠者与商人的谈判、潜水员挂着篮子潜入水中的技术等画面,可能是坦佩斯塔从切萨雷·费德里奇(Cesare Federici)于1587年出版的旅行记录《前往东印度群岛》(Viaggi alle Indie Orientali)中衍生出的主题。作品于1618年被佛罗伦萨的贵族科西莫二世·德·美第奇(Cosimo II de’ Medici)收藏。【3】无论是这些由劳工捕捞后流动到欧洲的珍珠,还是昂贵的青金石画板,都暗示着其主人身份的尊贵,成为上层阶级财富的象征。

图5 奥德修斯在吕科墨得斯的女儿们中认出阿喀琉斯,Atelier de Frans II Francken , 约1620年奥德修斯在吕科墨得斯的女儿们中认出阿喀琉斯,Atelier de Frans II Francken , 约1620年

随着社会需求的扩大,贸易由低级向高级,由小范围向全球趋势扩展。远距离的置换将必要的材料变为奢侈品,跨文化交流也难免为物品增添一层神秘感,使物的意义得到丰富、修改和放大。

拥有异域的器、物,不仅是财富的象征,也是文化品位的证词。16世纪开始,欧洲贵族大量收藏来自远方的工艺品,并通过“征用”绘画中一些常见的母题,展示其拥有的奇珍异宝。在古希腊神话中,忒提斯(Thetis)因为不想让儿子阿喀琉斯(Achilles)参战,把他藏在斯基罗斯岛(Skyros)的国王吕科墨得斯(Lycomedes)的宫殿中。而伊塔卡岛国王奥德修斯,为了将阿喀琉斯这位天生的战士征召入伍,扮成行商,来到吕科墨得斯的宫殿,大堆奢华的物品——仿古雕像、中国瓷器、珍稀动物、贝壳、郁金香、乐器等。阿喀琉斯受到天性的召唤,从珍宝中拿起藏于其中的一套武器,因此被奥德修斯发现。比起古希腊神话中的隐喻,画面中堆满的奢华珍宝,似乎才是画面的主角。

图6 小贩 Colporteur,德国,大约1702-1703年,象牙、钻石、珐琅金、镀金银

《自画像(展览海报)》,马赛尔·杜尚, 1959年
Self-Portrait in Profile (poster for the exhibition Sur Marcel Duchamp), Marcel Duchamp, 1959

展厅中一件背着货箱前行的象牙制品,作品的铭文写着“来自比戈(Vigo)的商品”,暗示货物来自在比戈河口的一艘战争沉船。货箱的第一层为彩绘的珐琅板,画面中的男性仓皇奔跑,身后是被击溃的船只,画面上方用意大利文写着“希望我一无所有”(Speranto mio niento),表达了珍贵货物在战争中流散后主人的懊恼,也可从中窥见18世纪初欧洲人对行商的视觉经验。珐琅板的反面画了满满三层的物什,都是彼时最受欢迎的贸易品——珍贵的青花瓷杯、镜子、咖啡盒、折叠刀、药物、珍珠项链,甚至还有一包巧克力。

漂泊而来的想象

跨文化往来带来了远方的器物,同时也带来了对异域的想象。

图9 印度器皿(Coui des Indes), 大约1585-1615,在德国装饰金银、碧玉、紫水晶、石榴石、黄玉

印度器皿(Coui des Indes), 大约1585-1615,金银、碧玉、紫水晶、石榴石、黄玉

到达西印度群岛的旅行者发现了与他们不同的原始聚落的生活方式——睡在摇摇晃晃的床上,以泥土作炊具,用坚硬的水果外壳制成的盘子、碗、盆、盘和饮水器。欧洲人诧异于原始聚落与自然的亲近,将这些质朴自然的器具运回欧洲,然而,当它们进入欧洲贵族的世界之后,便被金银珠宝满饰,正如展览中一件在16和17世纪之交来到欧洲的印度群岛器皿,已经装饰上镶嵌着碧玉、紫水晶等宝石蜗形手柄,以及带着翅膀的天使头像。

图10 切割 鹦鹉螺镶嵌(Coupe Nautile monté),乌尔里希·门特(Ulrich Ment),奥格斯堡(Augsbourg), 1617-1618,鹦鹉螺,银,镀金银,浮雕

切割:鹦鹉螺镶嵌(Coupe: Nautile monté),乌尔里希·门特(Ulrich Ment),奥格斯堡(Augsbourg), 1617-1618,鹦鹉螺,银,镀金银,浮雕

类似的还有欧洲人对鹦鹉螺的装饰。生活于暖洋的鹦鹉螺在数亿年的自然演化过程中形成了螺旋形盘卷外壳,外壳切面呈现优美的等角螺线,而等角螺线本身又与黄金分割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使鹦鹉螺在亮丽的外表之外增加了许多大自然的神秘色彩,而17世纪的欧洲贵族并不满意于此,他们对鹦鹉螺进行艺术加工,将人工技巧附加在自然之上。

桌面上的五个贝壳(左)/桌子上的六个贝壳(右),阿德里安·库尔蒂亚(Adriaen Coorte),活跃于米德尔堡(荷兰),1696

相比之下,在受新教影响更大的荷兰,贝壳这类奇珍异宝的属性被消减,这些来自加勒比海、印度洋等温暖海岸的生物,作为遥远地平线的使者,以其本来的姿态存在。在静物画家阿德里安·库尔蒂亚(Adriaen Coorte)的画中,它们被放在或许是某个博物学家的工作台上,处于形而上的沉默中。

图13 动物园景观,Editors Esnauts & Rapilly and Jean-François Daumont动物园景观,Editors Esnauts & Rapilly and Jean-François Daumont

图14 大象(苏莱曼象),奥格斯堡(德国),青铜,约1590年

大象(苏莱曼象),奥格斯堡(德国),青铜,约1590年

图16 犀牛摆,让-约瑟夫·德·圣日尔曼(Pendule au rhinocéros)设计,弗朗索瓦·维格(François Viger)制作,巴黎,约1750年,青铜鎏金、玳瑁色

犀牛钟摆,让-约瑟夫·德·圣日尔曼(Pendule au rhinocéros)设计,弗朗索瓦·维格(François Viger)制作,巴黎,约1750年,青铜鎏金、玳瑁色

路易十四对凡尔赛宫的第一个改造,就是建立动物园。园中豢养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野生动物。从前艺术家都是根据图像了解远方的动物形象,但这时候的艺术家可以亲眼观察、研究、绘制这些本是遥远地域的动物。来自远方的动物受到欧洲人珍视,并为它们取名。一头被称为苏莱曼(Suleyman)的大象于 1542 年从斯里兰卡锡兰乘船抵达葡萄牙里斯本,然后再到达奥地利维也纳。不少艺术家以苏莱曼进行创作,在德国马格德堡附近的黑森城堡的喷泉顶部,用象鼻子吐水的青铜雕像原型即为苏莱曼。克拉拉(Clara)是于 1741 年来到荷兰鹿特丹的一只犀牛,它多次在欧洲巡回展出,备受瞩目。路易十五于1749年在巴黎遇到克拉拉,想买下它,但因为主人要价过高而放弃。犀牛带有远古神秘气息的外观大受洛可可艺术家的喜爱,18世纪出现了许多犀牛形象的家居装饰,如此次展览展出的青铜鎏金犀牛钟摆。

图15 长颈鹿,安托万-路易斯·巴耶,金属框架上的蜡、木头

长颈鹿,安托万-路易斯·巴耶,金属框架上的蜡、木头

这些珍稀动物甚至成为国际交往的公关手段。展览展出了著名动物雕塑家安托万-路易斯·巴耶(Antoine-Louis Barye)创作的长颈鹿像,创作原型是法国的第一只长颈鹿——1826年,埃及总督梅赫梅特·阿里(Méhemet Ali)为分散公众对希腊独立战争的舆论而赠予查理十世的礼物。

一件物品,一段故事

展厅中的作品沉默着共处于同一空间内,将跨越广阔时空的故事汇聚。

图17 《穆吉拉的宝盒》(Pyxide au nom d’al-Mughira),西班牙科尔多瓦(Cordova),象牙,968《穆吉拉的宝盒》(Pyxide au nom d’al-Mughira),西班牙科尔多瓦(Cordova),象牙,968

《穆吉拉的宝盒》是西班牙科尔多瓦象牙雕刻中的杰作。由饰满密密匝匝浮雕的圆柱形的盒身和圆顶盒盖组成的形制被称为“Pixide”,通常被西班牙皇室用于盛放私人宝石、香料等。盒上的一段阿拉伯铭文说明此物创作于968年,它是科尔多瓦倭马亚王朝(Cordoban Umayyad caliph)第一任统治者阿卜杜勒·拉罕三世(Abd al-Rahmân III,统治时期912-961年)的妻子穆什塔克(alMushtaq)赠与儿子穆吉拉(al-Mughira)的礼物。浮雕由四个大图案组成:猎手从鹰巢中取蛋、骑马者从树上摘椰枣、公共法庭审判、公牛和狮子战斗的场面。围绕图案的象征含义有很多探讨,有学者认为图案暗含穆吉拉永远不会成为下一个统治者的讽刺,也有学者认为作品昭示倭玛亚政权的合法性。还有说法称瓶周的图案与当时的占星术记载相符,是保佑平安的护身符。【4】

图18 耶稣受难像, 华南地区,象牙、银,约1600年

耶稣受难像, 华南地区,象牙、银,约1600

图19 耶稣受难像,詹博洛尼亚,佛洛伦萨,青铜,1588耶稣受难像,詹博洛尼亚,佛洛伦萨,青铜,1588

同样出现在展览中的,包括法国历史学家马克·富马罗利(Marc Fumaroli)捐赠的一件象牙材质的耶稣受难像。这件雕像制作于约1700年的中国华南地区,作品创作的范式沿用雕塑家詹博洛尼亚(Giambologna , 1529-1608)青铜材质的基督受难十字架。中国象牙雕刻在商代已走向成熟,成为传统技艺代代相传,对象牙的取用导致本土野象逐渐消减净尽。【5】18世纪的华南因为通商口岸的便利,既能进口非洲象牙原料,也能将制成的工艺品远销海外,在这里曾出现大量供出口的象牙耶稣受难像。

从中世纪神秘的长途航行,到16世纪逐渐全球化的遥远贸易路线、军事和科学探险,甚至带着宗教使命的远行,从不同目的出发、以不同途径展开的这些进入跨文化流通中的物品,纷纷讲述着独特的故事。相比艺术家的创作,工艺美术少了一层个体叙事,往往能更直接地显现出“时代之眼”。像任何历史的证词一样,这些人类曾经实践和流动的目击者的证词,也是零碎,甚至片面的,但若想看清历史的面貌,必然无法绕过它们。

编译/徐子俊

责编/杨钟慧

图/来源于网络

文章信息来源中央美术学院

参考资料

[1] https://petitegalerie.louvre.fr/oeuvre/collier

[2] Philip Poupin, „La ricerca del lapislazzuli“, in Lapislazzuli. Magia del blu, ed. Maria Sframeli, exhibition catalogue, Florence (Flourence, 2015), p.17

[3] Almost Eternal: Painting on Stone and Material Innovation in Early Modern Europe. Netherlands: Brill, 2018.

[4] 礼物的给予者穆什塔克(alMushtaq)是一位在家族中具有巨大权威的女性。她不仅影响了当时的政治局势,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倭马亚文明的视觉文化。参考:A mother’s gift? Astrology and the pyxis of al-Mughīra Glaire D. Anderson UNC‒Chapel Hill, Art History, 115 South Columbia St., CB 3405 Chapel Hill, North Carolina 27599–3405,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5] 泽人.象牙雕刻考略[J].学林,1940,(第5期).

展览信息

展览宣传海报从远方来:流动的材料和物体

Venus d’ailleurs. Matériaux et objets voyageurs

卢浮宫小画廊

The Louvre’s Petite Galerie

2021.09.22 – 2022.07.04

可以在网站petitegalerie.louvre.fr全景观看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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