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2020年初疫情爆发时,流行病学家们就预测我们可能要长期面对它的影响。然而,只有在真正经过这三年时光后,我们才能真切的体会到这意味着什么。在艺术界,隔离与社交距离的限制使得无数展览被迫推迟、取消,大量的艺术机构甚至因此永久关闭。寻找替代的展览空间,成为了必然的选择。在疫情伊始,线上展览就被给予厚望,各大机构纷纷搭建线上平台,迎接居家的观众。

疫情同样使得中央美院的毕业季发生了巨大的变化。2020年的毕业季成为了央美史上第一次线上毕业展,也开启了毕业季的新形态。在此前的五年间,我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迎接一场盛大的节日——遍布整个校园的毕业作品、脑洞大开的庆典活动、摩肩接踵的校内外观众。自2020年以来,包括同时恢复线下展览的2021年,中央美院已经连续三年举办了线上毕业季。“永不下线的毕业展”是2020年时提出的口号,而这一承诺也使得我们能够跨越时空的间隔,看到三年来线上毕业季的变化发展。

2020:迈入虚拟空间

01”彼时 / 此时“2020中央美院毕业季 本科生展网页主界面疫情使得毕业作品无法汇集,也使数字展厅中常见的360°全景摄影(故宫博物院和国家博物馆都使用了这种方式)无法实现,因此。对于线上毕业展来说,首要的任务是完成一场“无实物表演”。而尽管是第一次转到线上,但面对这一问题,2020年毕业季也并不缺乏经验。在几个月前,设计学院的师生们刚刚和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合作策划了一个纯线上展览项目“2020危机时刻的策展”,策展团队的许多成员也参与了毕业季的设计工作,呈现了2020年毕业季最大的亮点——通过3D模型构建的央美美术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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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在线展览截图在“3D虚拟毕业展”中,十余个院系的毕业生作品分布在五个场馆中。不同于高投入的电影特效,展览有限的成本必然不可能还原出真实的光影效果,尽管Unity引擎渲染的3D空间精准地再现了美术馆的结构,也呈现出足够精细的细节,但毕竟难以满足我们已经被好莱坞电影惯坏的眼睛。然而,数字图像并不依赖于写实,归根结底,观众期待的是创意,这才是传播中的关键要素。因此,如何在视觉上抓住观众,就更依赖于视觉设计的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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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在线展览截图

其中一种方式是发挥虚拟空间的独特潜力。线上的空间相比线下有着更强的可塑性,其中,各种设计元素得以突破平面的限制,走入整个虚拟空间。线上毕业季的视觉设计以矩形为基本单元,从进入网页开始就出现在各个角落——展览文字的边框、指示说明的图案,甚至直接作为装饰物在场馆中游走、漂浮,根据不同院系的特质进行符号重构与变化。在这个问题上,设计学院的展厅自然是最能体现特色。在三层这个美术馆除大厅以外最大的空间中,设计学院用简洁的直线和白色将所有展墙连成一个整体。最吸引视线的是展厅中央漂浮的图像,当我们“触摸”它们时,则会被带到一颗同样用线条勾勒的星球前,这颗星球由师生们的话语构成,“大陆”来自导师们,而“环带”上则排列着每一位毕业生。线上展览重新定义了展览空间,可以说,以往的展览是将具体的设计“覆盖”在展厅原本的空间上,而虚拟空间则使得更进一步的流动和变形成为可能。过去,我们是身处图像前,如今则在图像中,随着图像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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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在线展览截图  设计学院

另一种方式是从视角入手。和大多数数字展厅一样,3D虚拟毕业展采用了“点击移动”式的路线设计,这也意味着,可供我们选择的视点都处于策展队伍的考量中。在各大博物馆的数字展厅中,依托于全景摄影,观众视角也通常采用双眼平视的假定。然而,在3D虚拟毕业展中,视线不仅仅只有常见的平视视角。以雕塑系为例,和现实中的惯例一样,雕塑系的作品同样被设置在美术馆三层,而在此,刚刚提到的巨大空间被放在了核心位置。就在这个开放的巨大空间中,一处视点被设置了场景中心的空中——从这里俯瞰下方,五面分隔墙组成了花朵的图案。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观展视角,不仅使我们注意到展览本身的设计,也意识到美术馆建筑空间的独特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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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在线展览截图  雕塑系

虚拟毕业展中这种对美术馆空间的强调,也解释了花费大量精力重现美术馆空间的价值,其强调的正是人们与校园的联系(也恰恰因为虚拟展厅解放了物理空间,使得多个院系使用同一处美术馆空间成为可能)。在我们讨论今天所处的图像时代时,数字图像的一个突出问题是太“国际化”了,它既是全球性的,又显得缺少乡土气息。我们通过屏幕缩短了与世界上任意地点之间的距离,却也失去了脚踏土地的真实体验。而对于毕业生——在他们数年的学习中,在美术馆进行展览是一个心心念念的仪式性场景——来说,央美美术馆这一空间具有不可化约的外在感性作用。同时,在疫情中,还原的场景也承载着毕业生们对熟悉的环境、风景的怀念,它们萦绕我们的眼睛,也占据我们的头脑。

2021:回归实在

13“蓄势待发”2021中央美院毕业季  网页主界面

2021年的毕业季重回线下,在各种新老媒体中“出圈”,引发了巨大的反响。毫无疑问,央美毕业季已经成为——至少是北京这座城市中——公共文化生活中的重要节日。在虚拟世界,实体的接触不被需要,但显然,眼睛的满足不意味着满足的圆满——我们的身体总是渴望更多。尽管增加了预约、扫码等等流程,但不管对于学生还是校外观众来说,对于物理空间的热情都是显而易见的。相比上一年,2021年的线上毕业展少了几分创意,多了几分沉稳。虚拟展览的设计回归了实景拍摄,更接近常见的数字展厅。在这个层面上,线上展览又有着怎样的独特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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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在线展览截图

尽管在漫长的疫情中获得了宝贵的放松时刻,但毕业季受到的影响仍然是直观的。缺少了此前从未缺席线下展的临时展厅“白棚子”,设计学院与建筑学院长期使用的教学楼也出于防疫考虑不再开放,使得本科生展的内容被拆分,展期被拉长,展览空间被压缩。从研究生到两期本科生展,每期近500人的作品几乎全部集中在美术馆,这使得我们很难抵挡海量的信息对精力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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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在线展览截图

而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看到了线上展览的价值。线上展览为线下展览提供了大量有益的补充。在线下展览对注意力和体力提出更高要求时,线上展览提供了快速、便利的进入途径——毕竟,“点点屏幕,唾手可得”不正是网络的魅力所在吗?通过虚拟展厅,我们可以轻松地浏览整个展览的面貌,标记吸引我们的作品,线上展览本身也起到了导览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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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在线展览截图2021年的毕业季是目前唯一一次同时实现了线上线下展览的毕业季,而我们可以说,它是依靠线上线下两个部分共同完成的。线上展提供了更轻松、更开放的观看方式,而数字图像被人诟病的缺乏质感(或者说“物性”)则由线下展来保证。于是,实景摄影并没有阻碍,反而拉近了我们与线下展的距离。2021年线上毕业季不再单独承担展览的重任,体现出疫情如何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观念——尽管网络使疫情中的生活仍能顺利进行,但长期的居家生活恰恰使我们意识到那些虚拟世界无法替代的感觉与体验。与疫情初期涌现的大部分数字展览不同,2021年线上毕业季无意要求我们引渡身体的控制权,相反,它处处提醒我们,眼睛并非全部,如果身体的缺席已成必然,那么承认数字展览的局限——而非一味寻求替代的虚拟手段——也是正确之举。承认我们无法单独生存,需要身体,需要空间,需要彼此,绝非软弱的表现。

2022:留住时间

21”加载中“2022中央美院毕业季  网页主界面

因为反复而持续的疫情,中央美院今年上半年始终未能恢复线下教学,而毕业季也最终重回线上。在看完2020与2021年的毕业季之后,2022年的线上毕业季似乎显得有些平淡。尽管“数字孪生校园”结合真实时间与天气数据随时变化,但对于已经逐渐习惯网络图像技术更新的观众来说,这种数字景观很难保持长久的吸引力。在数字图像的吸引力这个问题上,历史和遗产能够提供的帮助有限,这也意味着即使对于一所历史悠久的学院,同样需要摸索和选择。

2022年的毕业季无疑是一次大胆的选择,因为前两年中吸引目光的虚拟展厅被彻底删除了。展览的主体是我们此前并未提及的部分,一部囊括了所有毕业生作品的详细电子图录,在过去两年中,这部分内容被称为“云端在线毕业展”(2020),或是更直接地归为“学生作品”(2021)。策展上所做的大胆减法不可避免地来自疫情的再度冲击,而在虚拟展厅的缺席导致的视觉快感减退之外,我们也得以重新认识这一更为传统的展示形式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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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在线展览截图

图录指向的是美术馆收藏、展示和研究的传统,因此我们也可以说,更“学院”。在《论新:文化档案库与世俗世界之间的价值交换》一书中,艺术史家格罗伊斯(Boris Groys)指出了“档案库”这一机制在推崇创新的当代语境中持续发挥的作用。“把流逝定格,让瞬间永恒”,美术馆保存着关于艺术史的记忆,也成为关于艺术的真实的一部分。网络是标准意义上的归档物,并且从形式上回归了结绳记事的古老编码传统,其中所有的信息被化约为0与1的排列组合。与此同时,今天解码需要的主要不是文字技能,而是数字技术。

25”彼时 / 此时“2020中央美院毕业季  云端在线毕业展网页截图26“蓄势待发”2021中央美院毕业季  网页截图

当我们在强调线上线下展览的差异时,我们默认了不同空间的视觉差异,而作为档案库的线上毕业季则把目光投向了时间。格罗伊斯提醒我们,所有理论和艺术生产归根到底都是以历史记忆的系统为导向的。我们今天的视觉经验就是今天图像的总和,是眼睛与短视频、好莱坞电影、新闻转播乃至航天器传输画面的总和,而新的视觉经验就意味着新的欲望和美学。档案库是对这一欲望的中断,因为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眼睛的欲望不代表全部。

借助数字技术并不意味着依赖流行的观看逻辑。今天的我们被教导通过看去走进事物,而忽略了看首先意味着拉开距离。短视频给我们的自由是让我们自由划过每一段影像,但原则上禁止我们关掉它。而观看毕业展需要的恰恰相反——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是“看”,它更需要我们去“读”。这也是我们将三年来的线上毕业季并置的原因,正是数字技术本身使得这种并置成为可能(也对应着“永不下线”的美好承诺),而通过“看”与“读”,新的历史记忆正在慢慢形成。

文 / 罗逸飞

图片来自历年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季官方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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