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常常有一些藏品尘封在库房中,几十年都不曾公开展示。通常来说,这类作品往往年代久远,漫长的时光使得其材质变得脆弱,难以承受搬运和光照。因此,每当此类藏品得以进入展览时,往往意味着一段长期的修复、研究工作,然而,令我们感到意外的是,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最新完成的一项修复工作,针对的却是一件距今只有五十多年的雕塑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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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黑塞在《拓展的拓展》前 纽约惠特尼美术馆 1969  Photo: Courtesy Frances Mulhall Achilles Library,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New York

这件《扩展的扩展》(Expanded Expansion)出自伊娃·黑塞(Eva Hesse,1936-1970)之手,被认为是艺术家体量最大、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伊娃·黑塞是一名德裔美国雕塑家,这位英年早逝的艺术家在她有限的十余年创作生涯中散发了惊人的能量。黑塞和当时美国活跃的极少主义艺术家往来密切,而她本人则被视为推动这一艺术运动走向后极少主义(postminimalism)的先驱——“后极少主义”这个词本身,要到黑塞去世一年后才出现在艺术评论中。作为这场前卫艺术运动的先驱,黑塞参加了1969年在惠特尼美术馆举办的标志性展览“反幻觉:过程/材料”(Anti-Illusion: Procedures / Materials),正是在这场几乎定义了后极少主义艺术的重要展览中,她首次展出了这件《扩展的扩展》。在留下的照片中,黑塞穿着黑白波点的裙子站在作品前,显得很小。然而看似寻常的照片背后却隐藏着惊人的事实,包括当时没有人知道的事情:这个完成了庞大作品的瘦小女人刚刚做完第一次脑瘤手术,她是坐在轮椅上来到开幕式的;而在拍下这张照片后,她只剩下两年的生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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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黑塞 《拓展的拓展》 玻璃纤维、聚酯纤维、乳胶、粗棉布 1969 © Eva Hesse

《扩展的扩展》的主体是包裹在玻璃纤维杆上的粗棉布,乳白色的粗棉布包裹着乳胶,使得其纹理如同标本一样被固定,同时又能像真正的帘子一样拉伸、折叠;坚固的玻璃纤维杆如同腿一样支撑着帘幕,但整件作品需要倚靠墙面才能保持竖立。从标题上就能看出来,《扩展的扩展》以重复为关键概念,和极少主义艺术一样,重复的形式暗示它不仅仅是一件日常用品。同时,这个重复的标题又表明了其对极少主义的背离——它要求比抽象的“扩展”更“多”的东西。我们确实可以从作品中拓展出更多的话题:工业材料、现成品、反形式、女性艺术、少数群体(帘幕在随后兴起的美国民权运动中,被赋予了“隔离”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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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的工作台 约1968-69  Photo: Mel Bochner

乳胶是黑塞在她生命中最后三年大量使用的材料,她在粗棉布、帆布和绳索等材料上刷乳胶,这种做法可以追溯到她接受的传统绘画训练。作为一种工业材料,乳胶透明、流动、不稳定。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保护部门主管米歇尔·巴杰尔(Michelle Barger)对黑塞使用的材料开展了大量研究,她介绍到:“黑塞使用的乳胶刚开封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做煎饼的面糊一样。”黑塞同时钟爱的另一种材料是树脂加固的玻璃纤维杆,她被两种材料之间的对比所触动:玻璃纤维几乎不会被腐蚀,而乳胶会随着时间氧化分解,颜色变黑,变得干燥易碎——这个过程对于艺术品收藏来说,几乎是快得过分了。黑塞本人十分清楚她作品的短暂特质,但对于她来说,艺术创作的意义就是其过程,而非其结果的存续。“在这一点上,”黑塞曾写道,“当人们想要购买我的作品时,我感到有点内疚。我想他们已经知道,但我还是想给他们写一封信强调,我的作品不会持久。我不确定我对于持久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我内心的一部分觉得它不是必要的,我需要使用橡胶,这才是更重要的问题。生命不长久,艺术也不会持久。”

也许正是这种特质吸引了著名的哲学家、艺术理论家亚瑟·丹托(Arthur C. Danto)。在2006年纽约犹太博物馆举办的黑塞回顾展的评论中,丹托称这件作品具有一种“诗意的爱欲”,并在他的代表作《美的滥用》中使用了黑塞在“反幻觉”展中站在作品前的照片。丹托将《扩展的扩展》的吸引力归因为其制造的一系列矛盾:材料的脆弱与稳定、柔软与坚固、延展与固定;被帘子分隔开的内部与外部空间;大体量的作品与矮小的作者。

丹托写道,正如1969年惠特尼展览的标题所暗示的那样,“反形式”的概念成为了此后当代艺术的新潮流。它表达了对机械的同一性理想的某种抵抗,这种同一性理想以网格或规则系列的概念为标志,以及与几何相关的任何事物,自立体主义以来,几何学在现代主义的外在形式中一直发挥着突出的作用。黑塞的“反形式”抓住了即将到来的时代崇尚抵抗和克服限制的冲动,这种意识在她的作品中转化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与同时期艺术界的冷峻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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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伊娃·黑塞纪念展”现场,《扩展的扩展》位于图中左侧  © Eva Hesse. Photo: © Solomon R. Guggenheim Foundation, New York

尽管丹托将《扩展的扩展》称为伟大的作品,但他并没有亲眼见过它,因为在1988年最后一次展出后,这件作品就被馆藏部门认定为“不可展出”。各个收藏机构都在努力解决如何展示黑塞的作品,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展示变得越来越不可行。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副馆长、首席文物保护员蕾娜·斯特林加利(Lena Stringari)介绍到:“黑塞非常乐于谈论她作品中的矛盾。她真诚地探索创作中的荒诞性,努力让作品指向‘虚无’,其中具有一种幽默感,同时又充满情感。”“她(对于作品保存)的矛盾心理非常明显,而我们也陷入了这种矛盾心理。”

在2002年举办的黑塞回顾展中,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了一次圆桌会议,讨论修复《扩展的扩展》的相关问题,参与者包括艺术家的姐姐(她将该作捐赠给了古根海姆博物馆)、她的助手,以及橡胶方面的修复专家。出席的还有重要的极少主义与观念艺术家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他是黑塞的密友和知己,两人留下了大量的通信。为了更好地了解雕塑的结构,古根海姆博物馆的修复部门还在2008年与黑塞曾经的助手道格·约翰斯(Doug Johns)合作,制作了一件作品局部的等比例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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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在纽约的工作室里 1966 Photo: SRGF © The Estate of Eva Hesse, courtesy Hauser & Wirth

在古根海姆博物馆获得了一笔新的藏品修复赞助后,对《扩展的扩展》修复工作于2021年正式开始。研究人员用各种织物和粘合剂进行了测试,模拟随时间老化的材料,最终,一种聚酯纤维被选为粘合剂。“对于已经严重开裂、变色的作品来说,这是一种最低限度的干预措施”,斯特林加利解释道:“我们试图尽量保持作品剩余的半透明质感,并不留下任何‘可见’的补丁。我们已经完成了一些软化处理,从而恢复了作品部分的延展性。”

延展性是修复工作面临的最重要的挑战:在黑塞的设想中,如标题一样,《扩展的扩展》可以被拉长、压缩,可以堆叠在墙角,甚至直接铺在地板上,但乳胶的氧化是不可逆的,这件作品已经永远告别了它的柔软特质。为了让观众了解它过去的延展性,展览选择展示影像资料,包括作品最初放置在艺术家工作室时的照片、关于工作室的纪录片,以及一段拍摄于黑塞去世当年的、未经剪辑的采访录音。

展览中的其他物品包括《扩展的扩展》的草图,以及黑塞的另一类典型创作:装在玻璃糕点盒里的小型实验雕塑。黑塞曾将几件送给索尔·勒维特,他将它们装在在他收藏的一个糕点盒里。“黑塞非常喜欢这个做法,所以她大量采用了这一形式,”斯特林加利说:“你会真正感受到她在面对材料时的实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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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黑塞在《拓展的拓展》前 纽约惠特尼美术馆 1969  Photo: Robert Fiore, courtesy Frances Mulhall Achilles Library and Archives,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New York

丹托提醒我们,黑塞的作品在时间中被改变,我们对它的看法也同样如此。部分由于我们现在知道她英年早逝。从各方面来看,黑塞都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出生于二战中的德国犹太家庭,经历了动荡的家庭生活和不顺利的婚姻;在美国接受艺术教育,又跟随艺术家回到德国,在战败国的工业废墟中寻找雕塑材料;当她再次回到美国时,她的婚姻破灭了,而她也成为了一名成熟的艺术家。在观看黑塞的作品时,我们无法忽视历史带给我们的影响,也只有在经过近六十年的艺术发展之后,我们才能体会到这位艺术家如何探索了那些当时不受重视、而今日益重要的特质。因此,变黑、变薄、变脆的乳胶,象征着整个体验中的时间性。

古根海姆展览最终试图讲述一个关于矛盾的故事:固定与流动、坚硬与柔软、永恒与瞬间、生命与死亡,贯穿于作品与艺术家之中。“我们不知道黑塞会怎么想,”斯特林加利说:“我们不知道她会不会展出这件作品。你可以想象,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她今年就86岁了),她的作品将会很庞大,也许这件作品就不会像今天这样重要了。”

编译 / 罗逸飞

参考资料:

Eva Hesse: Expanded Expansion

https://www.theartnewspaper.com/2022/06/27/eva-hesse-expanded-expansion-restoration-guggenheim-museum

https://www.widewalls.ch/magazine/eva-hesse-guggenheim-expanded-expansion

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archive/all-about-eva/
展览信息:

“伊娃·黑塞:扩展的扩展”

“Eva Hesse: Expanded Expansion”

展览时间:2022年7月8日——2022年10月17日

展览地点: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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