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的出现改变了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它拥有让日常的平凡之物变为不平凡的力量。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简称V&A)是目前拥有世界上数量最多以及最重要摄影收藏的博物馆,包含800,000多件摄影作品。从2021年11月6日到2022年11月27日,V&A的“熟悉与陌生:馆藏摄影精品展(Known and Strange: Photographs from the Collection)”展出了其近期购藏的50多件摄影作品,它们的创作者包括了保罗·格雷厄姆 (Paul Graham)、苏珊·梅塞拉斯 (Susan Meiselas)、毛里齐奥·安泽里 (Maurizio Anzeri)、汤姆·洛夫莱斯(Tom Lovelace)、皮埃尔·科迪尔 (Pierre Cordier)等多名国际知名的摄影艺术家。展览通过他们在作品中的实验和探索,呈现一个不断变化和扩展的当代摄影领域。

1.展览现场展览现场

寻找日常生活中的崇高和诗意

展览的主题“熟悉和陌生”最初来源于爱尔兰诗人谢默斯·悉尼(Seamus Heaney)的诗歌《后记(Postscript)》,后被艺术家安迪·休厄尔(Andy Sewell)作为系列摄影作品的标题使用,用以描绘日常事物之间复杂而深刻的联系。《熟悉和陌生事物的飞驰(Known and Strange Things Pass)》是艺术家在连接英国和北美的跨大西洋通信电缆经过的区域所拍摄的一组照片。海洋与技术设备的图像交替出现,使观者意识到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和网络通讯都是经由庞大的设备网络、沿着狭长的海底管道,从一个大陆连接到另一个大陆。

2.展览现场展览现场 如今我们的生活被海量的数据所包围着:人类每天要创造或共享2.5万亿字节的信息,依靠纤细的二氧化硅光缆作为物质载体来进行输送和传播。在休厄尔的作品中,他并没使用叙事的手法来揭示这种物理功能和虚拟信息之间的联系,而是以片段式的图像以及图像之间的并置来呈现对于世界的细腻感受。

3.《无题》,《熟悉和陌生事物的飞驰》系列,安迪·休厄尔,涂料印花,2020《无题》,《熟悉和陌生事物的飞驰》系列,安迪·休厄尔,喷墨冲印,2020

Utitled, From the Series, Known and Strange Things Pass, Andy Sewell, Pigment print, 2020

4.《无题》,《熟悉和陌生事物的飞驰》系列,安迪·休厄尔,涂料印花,2020《无题》,《熟悉和陌生事物的飞驰》系列,安迪·休厄尔,喷墨冲印,2020

Utitled, From the Series, Known and Strange Things Pass, Andy Sewell, Pigment print, 2020

庞大的设备网络是现代生活的重要支撑,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却越来越难以察觉到类似的运行机制。休厄尔在照片中间设计的留白如同诗歌里的停顿让观众反复回味。在这里,摄影绝不仅仅是客观的记录和再现,其揭露了隐藏于事物表象之下的内在属性。

正如美国艺术史家卡亚·西尔弗曼(Kaja Silverman)在《类比的奇迹(The Miracle of Analogy)》中谈到的,摄影是“世界向我们揭示自身、展现自身存在的一种基本方式”。通过摄影作品的“在场”,我们可以以一种更具想象力的方式来看待身边习以为常之物。

5.《无题》,《照度》系列,川内伦子,彩色合剂冲印,2011《无题》,《照度》系列,川内伦子,彩色合剂冲印,2011

Untitled, From the series Illuminance, Rinko Kawauchi, C-type print, 2011

6.《无题》,《照度》系列,川内伦子,彩色合剂冲印,2011《无题》,《照度》系列,川内伦子,彩色合剂冲印,2011

Untitled, From the series Illuminance, Rinko Kawauchi, C-type print, 2011

认识到这一点,或许就能更好地理解日本摄影师川内伦子(Rinko Kawauchi)对于日常情境的关注。她擅于在琐碎的生活中捕捉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通过构图及自然光的运用,让这些事物呈现出诗意的、梦幻般的效果。展览中的作品来自她的《照度(Illuminance)》系列,该系列于2012年获得了德意志交易所摄影奖(Deutsche Börse prize)[1]的提名,细腻地描绘了生命基本的循环规律以及鲜少有人注意的形式之美。后视镜的反光、植物上带有水珠的蛛网、生锈的水管中折射出如同宇宙星辰般的光泽……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物实则来自于“自然界奇迹般的、精妙绝伦的平衡”,充满着艺术家对于自然和生命的感激之情。

同样是对自然的观察,米奇·爱泼斯坦(Mitch Epstein)更倾向于从都市生活的角度建构视觉化的影像叙事。爱泼斯坦是20世纪70年代从事彩色摄影创作的先驱,他的《纽约乔木(New York Arbor)》系列作品展现了树木和人类之间的复杂关系。他花了近两年的时间,对纽约市五个行政区的树木档案进行了研究,并以一种“肖像照”的形式记录了这些树木在都市空间中的生长情况。树木不再是被人忽略的背景,仿佛成为了人类生活的“主宰者”,从而“颠覆了人们关于城市的固有思维”[2]。

7.《美国榆树,东部公园路,布鲁克林》,《纽约乔木》系列,明胶银印,2012

《美国榆树,东部公园路,布鲁克林》,《纽约乔木》系列,明胶银印,2012

American Elm, Eastern Parkway, Brooklyn, From the series New York Arbor, Mitch Epstein, Gelatin silver print, 2012

在爱泼斯坦看来,摄影是一种有别于文字叙述的视觉体验,能为客体赋予新的隐喻含义。许多来自沼泽、山区、热带等地区的外来树木,和本地的同类树木一样,在纽约茁壮成长,让他想起了那些离开家乡来到纽约的移民:“他们既保留了自己最初的性格,也坚韧地适应了这个不断扩张和发展的现代都市。”[3]这种打破惯常思维的、类似深度阅读的独特体验,正是摄影在已知和未知的转化过程中生成的创造性力量。

追寻历史和社会的轨迹

除了关注摄影拥有的超越日常生活的奇迹力量之外,展览同时也提醒作为观众的我们:个人认知在短暂的生命历程中具有有限性。我们也许无法亲眼见证许多社会文明发展的重大事件,了解世界上其他民族的历史、文化和生活,因此许多艺术家致力于借助摄影在时间层面找寻凝结于个体之中的集体记忆。

7.展览现场展览现场

捷克艺术家特蕾莎·泽伦科娃(Tereza Zelenkova)从家乡的历史神话和民间传说中获得灵感,描绘着看似寻常的风景和事物是如何随着时间的推移及历史的叠加被笼罩上神秘主义的氛围。对于摄影与时间的关系,泽伦科娃如此谈道:“它(摄影)能看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介入普通的时间概念,甚至能模糊生者和逝者世界之间的界限。”那些没有面孔的人物、洞穴中的秘境、古老的洞穴……黑白画面中留下了大量语言层面上的空白,其象征意义远超表象,是她对于缺失的民族身份的自我探索。

8.《米开朗基罗的_朱利亚诺·德·美第奇_》,特蕾莎·泽伦科娃,明胶银印,2013

《米开朗基罗的<朱利亚诺·德·美第奇>》,特蕾莎·泽伦科娃,明胶银印,2013

Giuliano de Medici by Michelangelo,Tereza Zelenková , Gelatin silver print, 2013

这种抽丝剥茧的考察方式也能在美国艺术家克莱·麦肯纳(Klea McKenna)的《世代(Generation)》系列作品中看到。这一系列作品是麦肯纳在2018年女儿出生后对女性、艺术家和母亲等多重身份以及家族历史的思考。她对过去两个世纪以来的女性服装和纺织品展开研究,从来源、工艺、用途及象征层面调查蕴藏于这些物体之中的故事。为了更加细致地展现这些织物每一次被使用、修补和磨损的痕迹,她使用了名为“摄影拓片(photographic rubbings)”的独特创作手法:将纸张压印在物体上,然后再以摄像的形式表现纸张上的印痕。这种“拓印”的方式是对纹理、压力等触觉感受的转译,同时也将服饰风格和审美观念的视觉历史留存于光影中。

9.《生活时间(4)》,《世代》系列,克莱·麦肯纳,明胶银印,2019

《生活时间(4)》,《世代》系列,克莱·麦肯纳,明胶银印,2019

Life Hours (4), From the series Generation, Klea McKenna, Gelatin silver photogram, 2019意大利艺术家毛里齐奥·安泽里(Maurizio Anzeri)则直接在现成的图像上创作:他从跳蚤市场找来几十年前的旧照片进行精致的刺绣,创作出奇幻式的肖像和超现实般的风景。使用刺绣的灵感来源于安泽里看见亲戚们在意大利热那亚缝补渔网的场景,他覆盖了旧照片中人物的脸部特征,同时增加符号性的图案和元素重塑这些留在过去的记忆形象,创造了一个过去和现在交汇的超现实场景[4]。

10.《露西》,毛里齐奥·安泽里,明胶银印上刺绣,2018

《露西》,毛里齐奥·安泽里,明胶银印上刺绣,2018

Lucy, Maurizio Anzeri, Embroidery on gelatin silver print, 2018这些作品都展现了个体经验和民族历史是如何沿着不同的线索交叉、重叠,形成一种类似文本的互文性。而在创作手法上,对摄影媒介多样性的探索也是此次展览呈现的重点——摄影是高度重视技术的媒介,不同设备、材料和拍摄手法会使作品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通过剪切、拼贴以及加入新的材料等方式,摄影图像超越了现代新闻摄影创始人、法国摄影家布列松所提出的“决定性瞬间”[5]的意义,成为更具有观念性的艺术作品。

重回“熟悉”到“陌生”的感受路径

值得一提的是,摄影在V&A博物馆庞大的收藏体系中一直是非常重要的类别。自1852年以来,V&A博物馆始终致力于完善和扩充摄影馆藏,将摄影视为科学与艺术的结合,见证着媒介技术的进步不断激发艺术家的创造力。此次展览既展示了最新收藏的摄影作品,也作为先导性展览向观众介绍即将改造完成并开放的新摄影中心(Photography Center)。

11.V&A新摄影中心展厅V&A新摄影中心展厅 摄影中心的改造是V&A博物馆在2001年公布的“未来计划(FuturePlan)”的一部分,分为两个阶段,目前第一阶段已经完成并于2018年10月正式面向公众开放。新的空间充分利用了馆内丰富的藏品资源,向观众具像化地呈现了摄影近两个世纪以来的媒介发展史,以及其作为一种观看方式如何彻底地改变了现代生活:展厅的镜面展柜摆放了150多台不同年代、各种型号的照相机,特别搭建的投影空间以影片的形式呈现了银版照相法、珂罗版照相法以及湿版胶棉照相法等等早期的摄影工艺。同时新的摄影中心也是举办讲座、对谈、工作坊等活动的公共教育空间。

12.V&A新摄影中心展厅V&A新摄影中心展厅该项目的第二阶段预计于2023年开放,将会使现有的展厅再扩大一倍,包括皇家摄影学会收藏展示区、当代摄影展示区、专门的摄影书籍阅览室,和可供艺术家驻留的暗房及工作室。这里将成为覆盖专业和非专业群体的知识共享中心,让观众能近距离地接触摄影工艺,了解摄影对于当下的意义。

13.V&A新摄影中心展厅V&A新摄影中心展厅

在今天的“读图时代”里,大量的图像占据了每天的生活。智能手机的普及使得“摄影”似乎已不再是过去那种需要精心构思、郑重其事的时间记录工具。在此背景下,展览以群像式的线索展示了当代摄影艺术家在近十年中的创作和思考,呼吁观众重新回到从“熟悉”到“陌生”的感受路径中。从中引申出的关于摄影的媒介性、真实性、时间性等问题,期待V&A博物馆通过新摄影中心第二阶段的展览项目发起更多探讨。

14.熟悉与陌生:V&A 博物馆藏摄影精品展熟悉与陌生:V&A 博物馆藏摄影精品展

2021.11.6-2022.11.27

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

Known and Strange: Photographs from the Collection

6th November 2021–27th November 2022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编译/李雨容

责编/杨钟慧

文章主要编译自V&A博物馆官网及相关报道,图片来自V&A博物馆官网。

【注】

[1] 德意志交易所摄影奖(Deutsche Börse prize)是摄影界最负盛名的奖项之一。该奖项用以表彰为欧洲摄影媒介做出重大贡献的在世艺术家,显示了当代摄影的重要趋势。

[2] 尚陆(Jean Loh)、米奇·爱泼斯坦(Mitch Epstein),《米奇·爱泼斯坦的生命之树(Mitch Epstein’s Trees of Life)》,中国摄影家,2014

[3] 肖恩·欧海根(Sean O’Hagan),《评论:米奇·爱泼斯坦的纽约乔木(New York Arbor by Mitch Epstein – review)》,观察者网(The Observer),2013.4.28

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13/apr/28/new-york-arbor-epstein-review

[4] 艺术家毛里齐奥·安泽里(Maurizio Anzeri)个人网站

Exhibitions

[5] “决定性瞬间(the decisive moment)”是法国摄影家卡蒂埃-布列松1952年在他的摄影集《决定性瞬间》中提出的摄影美学观念,特指通过抓拍手段,在极短暂的几分之一秒的瞬间中,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物加以概括,并用强有力的视觉构图表达出来。

【参考资料】

[1]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官网

https://www.vam.ac.uk/articles/about-the-known-strange-display

[2] 展览评论,马库斯·班扬(Marcus Bunyan),Art Blart艺术和文化记忆档案,2022.5.7

https://artblart.com/2022/05/07/exhibition-known-and-strange-photographs-from-the-collection-at-the-va-photography-centre-london/#respond

[3] 陈芳菲,《V&A:世界最大摄影馆藏的艺术策略与收藏逻辑》,中国摄影,2022.9

发布/宙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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